15万页图纸,2500万个零部件,怎样汇成一艘中国邮轮?|2026最美科技工作者

发布时间:2026-08-03

15万页图纸,重约2.1吨,装满两个集装箱。这是国产大型邮轮项目起步时,摆在陈刚和团队面前的第一道难题。图纸可以运来,真正支撑一艘“海上城市”建成启航的标准、系统、协同和人才能力,却必须自己一点点建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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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,中船集团外高桥造船党委书记、董事长、国产大型邮轮项目现场总指挥兼总设计师陈刚入选2026上海市“最美科技工作者”。他和团队身后,是“爱达·魔都号”的交付运营,也是“爱达·花城号”的加速建造。试航途中,“花城号”与从韩国釜山返回上海的“魔都号”在海上相遇,两艘国产大型邮轮同框而行。陈刚说,那是他人生中“最美,也是最难忘的时刻”。

登上巨轮,读懂差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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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,陈刚被任命为外高桥造船副总经理,专项推进国产大型邮轮项目。此前,他长期在海洋工程装备一线历练,参与过“海洋石油981”等重大工程。可大型邮轮仍是一道全新的题。它不只是更大的船,也不是把已有造船经验简单放大,就能顺利完成的产品。

那年11月,他随团赴意大利芬坎蒂尼集团考察。第一次登上一艘正在建造调试的大型邮轮,二十几层楼高的船体立在面前,像一座漂浮的山。两个小时走下来,他心里反复冒出一个问题:这么大的工程,到底怎么组织起来?

更让他意外的是,对方告诉他,这艘船再过4个月就要交付。陈刚的第一反应是:“这不可能。”凭多年大项目经验,他觉得如此物量,至少还要更长时间。可4个月后,消息传来,对方真的按期交船。

“那一刻,说实话我真的有点慌。”陈刚回忆,“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,高手已经取胜,可没人能看清他是怎么出招的。我深刻意识到,设计建造大型邮轮,背后肯定有一套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庞大管理体系和隐形知识体系。”正是这次震动,让他把目光投向图纸之外的东西:工程如何分解,专业如何衔接,供应商如何协同,现场节奏如何被稳稳托住。后来他总结,造大型邮轮最大的挑战,归根到底是协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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业内常说,造大型邮轮像“在上万个鸡蛋上跳舞,不能碰破任何一个”。一艘“海上城市”里,藏着2500万个零部件、数千公里电缆和复杂交织的系统。真正难的,是让不同专业、不同工序、不同供应商,最终汇进同一艘船、同一个节奏里。

这也让陈刚意识到,图纸只是起点。外方交来的图纸能标出设备和管线,却不会交出复杂巨系统的组织方式。标准怎么转化,流程怎么打通,现场怎么协同,管理怎么跟上,都要由中国团队自己摸出来、建起来。

拆开图纸,建起系统

图纸运到上海后,难题才真正开始。欧洲船厂可以出售设计结果,却不会打开核心技术系统。二维图纸要转成三维模型,欧洲标准要转化为中国标准,设计背后的逻辑也要重新拆解。陈刚形容,从“原理可行”走向“工程可用”,每一步都需要跨越。

大型邮轮的三维数字样船,是绕不开的一关。全船模型数据量远超常规船舶,原有软件撑不住。2016年起,团队启动三维设计和软件能力建设,从测试、二次开发到团队统一思想,用了3年时间完成系统上线。对首制船而言,这套数字能力不是锦上添花,它让庞杂的工程第一次被清晰地组织起来、追踪起来、协同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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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刚和团队选择了一条交叉推进的路:科研“逆向工程”与项目“正向推进”同步走。工程节点不能等,科研团队也要不断回到工程现场,拆解规律,沉淀方法。外高桥造船持续升级新一代数智化管理造船云平台(SWS-TIME),把设计、采购、物流、计划、质量安全等环节接进同一套系统。陈刚说,要实现“同一张图纸、同一个节奏、同一个目标”。

AI也开始进入造船现场。智能仓储立库让物资流转效率明显提升,原来需要数十人管理的仓库,如今只需少数人员值守;薄板车间里,AI自动排产把计划细化到每一天、每一个工位,现场人员打开平板,就能看到实时更新的生产安排;在设计端,造船规范知识问答智能体帮助设计师从浩繁规范中快速筛选信息。

过去靠师傅带徒弟一点点传下来的经验,正在变成可沉淀、可检索、可推送的系统能力。也正因为能力被装进系统,中国邮轮建造才从首制船的摸索,走向第二艘船的迭代。

两艘巨轮从上海驶向深蓝后,外界看中国邮轮的眼光也在变化。起步时,中国团队面对的是技术系统的封闭和几乎从零开始的产业链;如今,第二艘船已经完成试航,国际化订单突破也成为下一步目标。十多年时间里,中国人走过的,不只是一艘船的建造周期,更是一条高端制造能力从无到有的长路。对陈刚来说,上海的优势正在于这里能够把开放市场、全球资源、产业配套和数字技术接在一起,让国产邮轮从单船交付,走向可持续生长的产业生态。

把国家需要扛在肩上

越到关键阶段,复杂巨系统工程越考验人的定力。大型邮轮不是一项技术完成了就能顺利交付,每一个节点背后,都连着设计、建造、供应链、检验和现场管理的连续接力。

首制船推进过程中,工程节奏一度承受巨大压力,项目团队反复推演后,制定“4轮次120天”攻坚计划。陈刚带头住进厂里,骨干员工吃住在厂、以船为家。有人牺牲了与家人团聚的时间,有人连续在现场处理问题,但团队始终咬住交付目标。“那时大家心里只有一个信念:中国人的邮轮梦,只能提前、不能推后!”陈刚说。

等到船真正交付,另一个问题又摆在陈刚面前:一艘船可以靠团队合力冲过关键节点,国产邮轮产业却不能只靠一次冲刺往前走。造船过程中摸出来的办法,必须留下来;一线解决过的难题,也不能只停在少数人的经验里。国产邮轮还要继续建下去,正向设计、供应链配套、智能制造,每一步都需要可复用、可传承的能力。

于是,陈刚和团队同步推进知识工程,把首制船中的关键做法、技术经验和协同方法沉淀到平台、标准和课程里。那些曾经靠现场摸索、靠师傅提醒、靠一次次协调解决的问题,开始转化为后来者可以学习、调用、延展的组织能力。

造船是慢工夫,也是一代接一代的事业。陈刚一路做过海工装备,又走到国产大型邮轮项目现场,越来越清楚,平台能够留下方法,真正接住这些方法的还是人。国产邮轮继续做下去,正向设计、供应链配套、智能制造,每一步都需要新的工程师接力。他常对年轻造船人说三句话:“心里装着国家的方向,手里练着过硬的本领,肩上扛着传承的责任。”

十多年过去了,国产大型邮轮从两吨图纸走到两船同框,陈刚的角色也从首制船总师,延伸到产业链和人才体系的建设者。工程阶段在变,陈刚的答案始终清晰:国家需要什么,工程师就把什么带到现场、做到深处,做成支撑大国重器的中国能力。